Saturday, October 13, 2012

一日之計: 熱血論


有說日本漫畫中有很多「熱血」情節,影響很多青少年(或是已成年的兒童)。

比方說,日前在香港大受歡迎的台灣電影導演來香港的電影院謝票。他的書常叫年輕人要熱血。在謝票的時候他說了一個故事。他說,他有一天在棒球場上,他跟自己說,如果他可以十三次把球打中,他的電影就會成功云云。

之後,他成功了,就說要感謝神,要保持熱血之類的。

在日本,熱血是一種性格。這種性格在漫畫中不可劃缺,但現實生活鮮會見到很熱血的人。因為,熱血的人,往往很容易被人取笑,如以熱血聞名於綜藝節目的網球教練松岡修造。在台灣,熱血就變成了市場賣點,把熱血變成了「做事情的方式」,從而令人家認為以小搏大,放下理智考量,放大自己堅信的「信念」,就叫「熱血」。

熱血漫畫是給「普通人」看的

在日本的熱血系漫畫,是開宗明義主打男性讀者的消費群。熱血漫畫的目標,是為完全沒有生活熱誠,沒有夢想,沒有希望的「普通人」幻想的出口。在研究大出版社集英社和《周刊少年Jump》的編輯們不諱言,他們對新作者會做出非常仔細的「溫馨提示」,對新作者提出清晰明確的「方向指引」,幾乎要所有連載作者,都需要把「熱血作品」的三個元素寫進漫畫內:努力、友情、勝利。簡言之,就是要強化一橋大學退休教授南博於《日本人論》中提出的日本人核心價值,乎合日本於戰後的社會構造改革(social re-engineering)的集體信仰:相信努力會改變人生,相信合作才可以令日本走出谷底,相信努力+合作=最終會令他們得到勝利。

所以,幾乎所有熱血或不熱血的漫畫,只要談及競爭的,都需要是相信努力和合作,才會得出頭天的。

忍者、籃球手、壽司師傅,也是一樣

比方說,在中港台及英語世界其中一部大熱作品《火影忍者~Naruto~》,主角鳴門渦卷(渦卷是一個天然現象,即是海中的「旋渦」,但也可以是白色底,粉紅色線,在平價拉麵上會看到的魚肉片)是一個被全忍村所指罵、遺棄的下級忍者。原因,是因為他的體內存有一頭擁有強大力量的怪獸。但後來因為他相信友情、相信努力,而且有一個又一個循循善誘,在體制內擁有或多或少的權力的當權者賞識,把技巧、自由和機會給他。鳴門隨著這樣的經驗,憑著自己的正能量和個人信念,努力不懈,最後成為拯救全個忍村的英雄。

也許你再看熱血漫畫《男兒當入樽》(Slam Dunk),類似的情節又會再出現。被視為笨蛋的紅髮壞學生櫻木花道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學生,為了追求心儀的女孩加入籃球部。本來由什麼都不會,經常犯規。最後得到大胖子安西教練的賞識,教他技法,悉心指導櫻木要學會跟隊友建立了信任,當中關係微妙而深厚。後來面對強敵山王工高的比賽,為了比賽勝利救球,櫻木救了一個死球,卻把腰骨撞向場邊的長檯,傷了腰骨也忍著劇痛把最後一球投進籃內,擊潰了強敵山王工高。最後櫻木卻要接受長久的物理治療,他心儀的女生也沒有因此而要跟他交往,但他最後也認為,這一切也是值得的。

就算是不熱血的飲食漫畫,也有類同的取向。寺澤大介的《將太的壽司》,大家記得是什麼嗎?將太是北海道一家小壽司店的長子,父親的店雖在北海道,歷史不算長久,但為了做好的壽司,全心全意全靈的打理一家小店。後來受到高中同學的大集團「笹壽司」的收購。將太的父親拒絕商業霸權,卻被供貨商拒絕供貨,「笹壽司」更派人去打擾將太家的壽司店。後來,將太在一場比賽中被他的師父賞識,一個人到東京的壽司店學藝。當中認識了很多好朋友,當中有「百目阿辰」之稱的天才少年揀魚王把他所知道的知識沒條件的傾囊相贈,原因因為「識英雄重英雄」。最後就成為了日本最強的壽司王。

成功?不外乎是伯樂的加持

以上三個例子,主角在幹一番事業,成為球場、壽司料理台或是忍村的英雄之前,都有一個相信他們,而他們又相信的有權力人士,於建制內幫他們一把,才可以令他們成功的。所以,熱血系漫畫中,所謂主角可以憑努力+友情=成功的程式,只不過是一種包裝。把主角的努力放大,把友情的價值提高,從而令人覺得人有能力改變社會,拯救世界。

你一路讀,發現主角一路走來,有貴人,有伯樂,往往跟主角自身有否努力,同樣重要。

什麼是熱血?沒有人曾經為「熱血」這兩字於日本流行文化產物中衍生的意義作權威性的定調,但肯定的是,熱血是一種市場上成功的包裝。

熱血,就是青春,就是將來會成功?就像有些在網上熱議政事的人,都在談什麼「熱血政治」。他們讀漫畫可能讀不少。熱血的人成功,不是因為他們衝動,不加思索,或是一股腦兒栽頭去做他們相信的事,而是……他們剛好在那個建構的世界的制度下,被作者和讀者挑選成為成功的人而已。


(原文刊於 CUP月刊 2012年1月號 Japan & Korea 專欄)

Monday, October 08, 2012

熱吻背後:有BB




健身教練語錄:「同事條女呀!又話冇嚟M喎……搞到又驗呢樣又驗嗰樣,最後咪又係冇事。真係嚇死佢呀!」



*  *  *  *  *  *  



「為甚麼男人都不用套子呢?」我問。

「佢哋話,用咗唔舒服喎!咪唔用囉!」


最近又完成「女朋友經期不準而差啲搞到要結婚」調查的朋友B對我說。看着這種抽着煙喝着啤酒跟我說話的31歲男生,我沒有辦法不覺得港女真的很可憐。你不怕的嗎?有了BB,你又不會教,你怎麼生孩子?


「邊有咁好彩!」男人總是這樣,快感過後,明天,不,幾個小時後又是一個新人。可憐的只是女人,把男的東西留在體內,擔驚受怕幾個月。這些壓力,我想B永遠都不會體會吧?早前見到精神科醫生曾繁光,他說香港沒有性教育。男或女的性知識,只限於「如何製造BB」的生理學上。要不就用恐嚇式的性教育:給女生看墮胎的影片,再告訴她們沒有男生喜歡穿別人的舊鞋,所以女生婚前也不可有性生活。男生呢?從沒有用過安全套的大學生比比皆是。就連病理上的事情都搞不好,學生又怎會有機會理解,性行為是種「愛情的體現」,是「靈慾合一」的概念?


當你在討論區,總看到很多帖子,都是在問「我唔小心有日飲醉酒被老細冇用套搞咗,而家有咗,佢俾2個選擇我,一係我自己辭職,一係佢炒我。佢話會陪我去深圳落咗佢,各位絲打點睇?」的時候,你就明白,香港說是國際城市,在性生活的概念上,熱吻背後,都是一片荒蕪。

(原刊於《新Monday》雜誌,2012-09-28)



Wednesday, September 26, 2012

一日之計:個人問題還是社會問題





孩子在商場吵鬧,大家好像覺得「𠵱家D細路真係難搞」、「家長而家又唔打得,打又話虐兒,真係好難教」。

看這些新聞,最令人覺得揪心的,是香港人面對正面或負面的消息時,就習慣把社會問題「割裂」,認為這是個別事件,個人問題。傳媒覺得家長們想找出問題所在,就找專家來應對,要不說是電視劇的情節過分着重吵罵,就是教育工作者為了爭取資源而說要學校增強「德育教育」,誇張一點,還可提倡要小學生在小一時期背誦《三字經》和《弟子規》,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也許增撥一些資源,給家燕媽媽和MC Jin活化《弟子規2011 Yeah 版》,就可以令孩子聽教聽話一點。

菲傭放假的時候,怎麼辦?

用理性去想,大家都明白,孩子出生的時候,人之初,性應本善。除非你上輩子或上上輩子作惡多端要派人來討債,又或是你信天主的話就是神對你的考驗,否則,孩子不會天生就會說髒話,在大庭廣眾鬧別扭。試從飲食角度,從「城市人類學」(urban-anthropology) 的角度,看看香港的家庭狀况發生什麼事?

比方說,有一次,在時代廣場的那個哈利波特展中,有一對父母帶着叫孩子擺pose,先勿論這種行為是不是有品味的親子活動,總之在香港各式各樣的布景前拍照,看來在香港父母間非常流行。父母二人拿着數碼相機,命孩子在布景面前模仿華麗明星賽式的pose 王,孩子們都不理睬。只要菲傭姐姐一出口,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對很多中產雙職而且有菲傭姐姐照顧幼兒的家長們,菲傭姐姐放假,是他們最大的煩惱。除了家頭細務沒人處理外,連小孩的日程,孩子的吃喝問題,原來生父生母都不及這位從菲律賓遠道而來的外人了解。在一些家長們很愛看的網路留言版內,其中一個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當菲傭放假的時候,孩子不肯吃飯,不肯睡覺,怎麼辦?道聽塗說的解決方法,是打打鬧鬧有之,把薯片混進食物內叫孩子吃用有之,各適其適。這種親子關係,是合情合理的家庭關係嗎?

「我也不知道父母會做些什麼」

香港是一個已發展的經濟體系,很多家庭也是由雙職父母支撐家庭經濟。事實上,香港的工作時間愈來愈長,家庭成員花在廚房的時間愈來愈少。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絆」(日語,意解情感關係),失去了味覺的刺激。父母上班很忙,孩子都是祖父母、親人或菲傭姐姐帶。父母不會煮飯給孩子吃,有一個中產家長的孩子對我說過以下的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母親是做什麼的。教科書上說媽媽會煮飯,但在家中,煮飯的都是菲傭姐姐。」姐姐放假的時候怎麼辦? 「都是吃外面的。我也不知道父母會做些什麼。」賺錢養你呀。「是的。」孩子沒有再說話。孩子對父母的記憶,大多只是父母親對他的批評:為什麼你游水入不了校隊?為什麼你考不到全級第一?為什麼你默書沒有一百分?為什麼你那麼大意總是忘記寫等號最後數學考不到100 分?這些一切一切,孩子都記在心內。父母,對他而言,只是challenge(挑戰)他們的權力機器,而不是有情感聯繫的家人。

由香港人把廚房的主權交給菲傭開始,港孩問題就注定會出現。大家都希望在網上看到的,只是孩子的問題,是別人的問題。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個別」的狀況,究竟你和你的孩子,除了吩咐和要求,還有什麼情感的牽引,令孩子們覺得,這對父母是在愛他們?

(原文刊於 明報 觀點版 2011年7月)



一日之計: 不再恐同




5 月12 日, 是國際不再恐同日。美國總統奧巴馬於5 月9 日公開宣布支持同性戀婚姻,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公開支持同性婚姻的現任總統。報道是這樣說的:奧巴馬在接受傳媒採訪時表示,經過與自己的幕僚和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的軍人溝通,並與妻子和女兒討論後,他改變了自己的看法,覺得應當站出來宣布支持同性結婚。

法國新任總統奧朗德於第二輪投票中,為了得到同性戀群體的票,於著名同性戀雜誌《Têtu》明確承諾,法國於2013 年春天會實行「同性婚姻合法化」。

我對婚姻制度絕不信任。可是,對同性戀者的平權運動,包括同性戀婚姻,我是贊一百個成的。不論是可以合併報稅,抑或是以二人身分申請公共房屋或將來或許有可能會出現的居者有其屋,令同性戀者可以「有地方」相處,就可以令他們不再外出,丟那些一家四口在商場對着那些佈景拍照,就自以為家庭幸福生活美滿的香港家庭的現眼。

香港呢?不要說候任特首梁振英絕對不會上《點心》雜誌談他對同性戀族群的看法了。這些年來,一個香港,直截了當支持同志議題的議員簡直少之又少。最近,有些聲稱比泛民更左更有心的政客於網台節目訕笑BL 文化,說他不明白為什麼腐女們會閱讀「D咁既漫畫」。我的學生在上課時,會被要求略讀一些日本流行文化論文。早於2000 年澳洲學者Mark McLelland 已在香港大學撰寫日本同性戀題材漫畫(BL)對現代日本的社會性意義,反映日本女性讀者閱讀BL 漫畫是一種欲望投射及反撲的體現,沒什麼好笑。

「你們對同志議題的立場,是什麼?」踏入選舉年,群體票源乃各兵家必爭之地。極力爭取中產和公民黨票源的葉太反而高調為「國際不再恐同日」代言,獨立媒體的分析文章說因為葉太「建黨不久」,阿爺不一定可以幫忙配票。要爭取中間游離票,才高調支持同性戀者活動。

好些自命比泛民更進步,更「左」的政治人物,你們什麼時候才可以明確表明支持「同性戀議題」?

看看黃耀明先生出櫃的新聞,先有《明周》一幀醜到絕盡的封面照指明哥出櫃後「擔心連累身邊人」,另一本雜誌就拍得他的男伴。再看看新進偶像跟有易服習慣的助手一起坐的士也可以上封面。另一邊廂,某名中學的英語老師曾因為他是同性戀者而被學校逼令他辭職,某大學教授曾於學校會議中被取笑他的性取向,於會內表示不滿後就不被續約。這些「故事」,無日無之。香港的政客、政客wannabes,不是對同性戀者面對的課題不聞不問,就只會訕笑同性戀者,獵奇他們的愛與情。

我敢問一句香港所有要參選立法會的政客:你們對同志議題的立場,是什麼?

如果沒有參選人在9 月的香港立法會選舉論壇作出明確交代,我敢負責任的說:香港不配有普選,只配有文革式的吼吠嘶咬。



*  *  *  *  *  *  *  

原來我們得到選後才交代。都不算……太差吧。


(原文刊於 明報 觀點版 2012年5月)

Monday, September 24, 2012

亂打主意:我們很累





日本有飲料供應商搞了一個夏日的宣傳活動,調查日本人在Twitter(即是微博的歐美版)的發言習慣,發現日本人一天會說27,241次「很累」,28,744次「很睏」。星期三會比較多,周末就會較少。

簡單的算術:日本人在Twitter內,大概3秒鐘就會來一次「很累」、「很睏」。

日本人被視為是亞洲數一數二努力的民族,在日常生活中可見一斑。比方說,不少日本的公司明文規定,星期三是「No殘業日」。殘業,即是OT。每逢星期三,所有的員工都不准在6時後留在公司,就叫「No殘業日」。但是,如果工作沒有完成,公司的員工就需要把工作帶回家中完成。哈哈哈,對啊,這就是他們的「No殘業日」了。

除了正式的工作之後,在日本的辦公室中,有一些非正式的「工作」。有一次回家的時候,坐東京JR的山手線。這是一條連接東京住宅區和商業區的地下鐵。有一天晚上十二點左右,有一個年輕的女生和一個中年男人一起坐電車回家。他們都酒酣耳熱,女的就好像想借醉吐真言,最後整程車,她只說了一句:「很累了……我已經。」

在日本,跟上司喝酒、談天,是工作。下屬要跟上司在「辦公室以外」有更深厚的合作關係,上司認為「好好照顧下屬」,也是他們的工作之一。日式的工作文化,高度干涉員工的私生活。七八十年代的時候,有不少男同性戀者都會被「上司」安排相親,從而胡裏胡塗的結婚、生孩子,其實他們從不愛那個女人。直至現在,不少年過三十五的單身男士在辦公室,都會被視為「有問題的男人」。

活在這種工作文化之中,誰不累,誰不睏?向Twitter吐出苦水,又回頭繼續努力工作,做一個普通又疲累的日本人。